恩牛|陈恭森(生态文明作品)
◎陈恭森
历来只有称“恩公”“恩师”“恩人”的,怎么窜出一个“恩牛”来了呢?我想了又想,总是想不出更为恰当的文字,作为本文的题目。因为我家的那头黄牛有恩于我啊!
上世纪60年代末期,我大约六七岁的样子,一天傍晚险些丧命于牛栏屋的门槛下面。
那时正值春耕生产紧张的时节,我父亲是生产队扶犁掌耙的用牛“老把式”。他在春耕时节背着犁耙,牵着大黄牛早出晚归,每天要翻耕整平三四亩水田,等泥浆沉淀一个晚上,村民们就挑着满担满担的秧苗往田里一撒,然后麻利地开始插秧竞赛。
那个季节,我父亲赶田里功夫,十分紧张,一刻也放松不得。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而那黄牛呢?拉起犁耙来嘴里“噗嗤噗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长尾巴左右两边不停地甩,是驱赶蚊子,还是一个习惯动作?我当时太小,对此不清楚。
我站在田墈上望着父亲时不时扬起竹鞭子,“嗤嗤”地喊,牛的牛脚在深泥巴里艰难提起的样子,我心生一种怜悯。于是就跑到长有嫩草的山头割一些草堆放在田边,牛一到岸便伸出长舌头猛卷一下,将一大把嫩草卷进了嘴里,然后有节奏地咀嚼起来。
父亲对我此举不满,说:“你莫这样搞,分了牛的心,会误了耕田的工夫。你回去拿个背篓,割满一篮再送到牛栏屋里去。”于是我一连割了好几背篓嫩草送到牛栏屋里。送完嫩草后,当时的我——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坐在门槛边昏昏欲睡,然后翻个身,滚到了门槛底下进入梦乡。
夜暮降临,父亲收工赶着牛回来了。当疲惫不堪的黄牛走到牛栏门口时,却停住脚步,不肯进去。父亲一连大吼几声,它依然无动于衷。父亲火了,在它屁股上就是几鞭子打得啪啪响。黄牛疼痛难忍,只见它猛一转身,掉头往禾坪里冲出去三四丈远。
“这又是怎么了?”父亲自言自语,跨进门去想看过究竟。他的右腿刚跨进来,一脚踩在了我的肚子上,我“哇”地哭起来,吓得我父亲脚一软,扑通一下滚到了地上。他一把将我抱出牛栏屋,头上直冒冷汗。他顿时语无伦次了,说要不是这头黄牛“明察秋毫”,这下就出了人命!黄牛见我已被父亲抱出,随即就进了牛栏屋。
住房与牛栏屋相隔150多米。父亲把我抱回家,将刚才的事告诉母亲,母亲顿时满脸苍白。一家人晚饭也吃不下了。当时的我想起刚才那一幕,后怕得直打冷战。
从此以后,我父亲用牛就不带竹鞭子了,只是跟在牛屁股后面“嗤”个不停,再也不大声吼了,而且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是这头好黄牛救了你的命。”由此我对黄牛产生了深深的敬意。上学期间,我就主动承担了割草喂牛的重任,利用早晚时间到山上割牛草。
时间一晃过了两年,我上初中一年级时,一天和三四个小伙伴都牵着各自为生产队饲养的牛,到一个叫“无妖坡”的山坡上放牧。牛们自由地选择合口味的嫩草或嫩树叶子吃。吃草的时候,一双耳朵像摇蒲扇似的一晃一晃,眼晴转溜溜的,鼻孔里喷着粗气,上下两排牙齿像两把锋利的刀,舌头伸出来一卷,无论是嫩树叶还是丝茅草,顷刻如风卷残云,只嚼了几下就入了肚。它们快速填满肚子,等回去躺在牛栏里休息时,再吐出来细嚼慢咽,乡亲们将此举称之为“回嚼”。
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伙伴坐在一棵大油茶树下讨论昨天做不出的数学作业。忽然牛那边传来响动,抬头一看,原来是我家的黄牛婆与亮子家黑水牯发生了“战争”。黑水牯的身躯比黄牛婆大得多。我们还没来得及劝架,只见黑水牯将黄牛婆猛的一下掀翻到一个古时遗存下来的坑里,黄牛婆只有半个牛头在井口上甩动,喷粗气。而黑水牯像个得胜将军一样,扭动着肥臀跑到几丈远,又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落入深坑的黄牛婆,晃动着双耳,然后从喉咙里发出斯哑的叫声,那神态像在说:“你是我的对手吗?”
这下真是出了大事,无论黄牛婆如何挣扎都毫无结果。我于是跑回家报告父亲。父亲一听,忙问:“掉洞里去了?那糟糕了!”他二话没说跑去报告生产队长。队长又叫来五六名村民,背着锄头赶到现场。队长安排说:“没办法,把洞周围的泥土挖开,才能把牛弄上来。”他们雷厉风行,半小时左右就挖开了一个大缺口,然后拉的拉牛鼻子,推的推牛背,几个“啊嗬”把黄牛婆弄出来了。
好不容易出来了,黄牛却僵住了,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眼眶里明显在流眼泪。队长抓它四条腿摇了几下,惊呼:“糟糕了,四条腿断了三条!”大家一阵惊恐。我急得哭出了声。队长望一眼我,毫无表情地说:“你莫哭,看牛伢子赔牛不起。”
队长是见过一些场合的,他很冷静,和大家商量:“这头牛是只能杀了吃了。我们回去再叫几个劳动力,背几根大树干,拿几根绳索来,把它绑着抬回去!”
我那天没去上学,一直哭,队上的人都在大禾场坪里围观“解牛”,而我不敢靠近。我不忍心看着我的恩牛,被人用亮闪闪的屠刀捅进心脏,热血喷薄而出,然后开膛破肚,一块一块地砍肉!我躲进屋里哭得没完没了,还边说:“为什么掉进洞里的不是那黑水牯呢?”我的父母也到“解牛”的现场去了。他们没有听见我对黑水牯的诅咒。
几乎花了一整天时间,到下午四点钟队上才将黄牛的“后事”料理完毕。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斤牛肉。我父亲没要牛肉,只要了一对牛角和一些主要的牛骨头。当他用箩筐将牛骨头背回来的时候,脸色是十分难看的。他见我还在哭,劝道:“莫哭了。反正牛死不能复生!你只要在心里记着就行了。去背把锄头来,一同去将黄牛的骨头埋了。留下这一对牛角作个纪念。”随后,我就和父亲到对面的山挖个坑,将黄牛骨头埋葬。
父亲默默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我知道他肯定在心里说着话,毕竟它是与自己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泥里水里汗里,在步调上早已达成某种契合。黄牛做到了“不用扬鞭自奋蹄”的地步。尤其是“救”了我之后,他们之间那种微妙的情感,别人是无法体会到的。父亲低着头好像是默哀,又像是鞠躬。
太阳即将落山,天上各种形状的云都是灰暗色,让人感到有些忧伤。
“你还是给它磕三个头!以谢它的救命之恩!”父亲说。于是,我跪了下去,将头挨到了黄土上,泣不成声。
当晚,我将这件事写进了日记。第二天,班主任看了我的日记,她没有批评我没请假而旷课,她久久地凝视着我的日记,一串眼泪滴到了我的日记本上。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但我一直无法忘记。每每想起,它那踏泥蹚水拉犁耕田,埋头苦干的形象立刻浮现在眼前,它那“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是的,只有踏实做人,认真做事,才是对它最好的怀念和感恩!”我在心里默念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