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曲草香漫归途
◎长沙市天华中学2202班 谢雅岚
高铁穿过皖南的丘陵时,暮色正顺着车窗蜿蜒流淌。母亲倚在座椅上打盹,几缕白发在夕阳里泛着蒲公英般的柔光。我和母亲回到了久别的故乡,故乡和记忆中一样,总是湿润的,推开斑驳的院门,潮湿的木香扑面而来,墙角那丛野薄荷依然倔强地绿着,恍惚间我仿佛看见儿时的自己,正踮脚摘薄荷叶泡凉茶。
“囡囡回来啦!快来让外婆抱抱!”外婆在湿润的青苔砖上迎接着我们,满脸笑意,银发在阴日里依旧熠熠生辉,眼角的褶子凑到一块去了,也难掩她的愉悦。
次日清晨,外婆她执意拉我去田埂散步,说是要让我沾沾地气。晨雾未散的油菜花田边,几簇灰绿色的植物匍匐在湿润的泥土上,细看竟覆着层绒绒的白毛,像撒了层糖霜的艾草。“是鼠曲草啊!”外婆弯腰掐断一截嫩茎,青涩的草木香立刻漫进鼻腔,“中午给你做粑粑吃。”
消息传到隔壁阿芳家时,竹篱笆外立刻蹦出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我也要去采!”阿芳举着竹篮挤进门,塑料凉鞋沾满泥巴。穿过泛着水光的秧田,鼠曲草在向阳的土坡上连成翡翠色的云。孩子们跪在地上,指尖小心地避开锯齿状的叶片,专挑顶端蜷着鹅黄花苞的嫩芽。“要这样轻轻一提——”外婆示范时,露水顺着叶脉滚落,在朝阳里碎成七颗钻石。
厨房的八仙桌上堆起小山似的鼠曲草。外婆将菜叶浸在青花瓷盆里揉搓,墨绿的汁液渐渐染透清水。焯过水的草叶褪去苦涩,在砧板上被剁成细碎的星子,混着雪白的糯米粉揉成团。当浅青色的面团裹住红糖馅时,阿芳忽然从灶膛后探出头:“我奶奶说,以前闹饥荒,这草救过全村人的命呢!”铁锅里的水汽氤氲开来,混着鼠曲草特有的清香,像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蒸进了竹蒸笼。
揭开笼盖的刹那,翡翠色的粑粑泛着温润的光泽。咬破软糯的外皮,红糖浆裹挟着草木的清气在齿间流淌,仿佛咀嚼着雨后的竹林。外公抿着米酒说起往事:“想当年啊,我外出打工,揣着两个冷粑粑走三十里山路……”听着听着,阿芳忽然指着窗外笑作一团——不知何时,邻家的花猫正趴着窗棂,胡须上沾着半片鼠曲草叶。
临别那日,晨露还未散尽,阿芳就抱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冲进院子。掀开蓝印花布,上百个鼠曲草粑粑整齐地码在晒干的粽叶上。“带着走吧,城里的春风不养人。”她狡黠地眨眨眼,发梢还沾着草屑。长途汽车发动时,我隔着玻璃望见外婆仍站在老樟树下,围裙在风里飘成一片云,而怀里的布袋正隐隐透出温热的草木香。鼠曲草香在归途弥漫,爱意在心头萦绕,只是我离故乡却越来越远……
如今每当春雨叩窗,我总会吃着超市卖的青团,终是没有那般美味。恍惚又见外婆站在皖南的老灶台前,将整个春天揉进绵软的米团。那些沾着泥土的采青时光,那些萦绕在炊烟里的絮语,还有离别时沉甸甸的绿色行囊,原来都化作味蕾上的年轮,一圈圈刻着故土的温度。鼠曲草年复一年地绿遍山野,而我终会在某个清晨忽然懂得,最珍贵的春天,永远封存在外婆手作的青团里。又是一年清明雨,只是物是人非,我再也吃不到那样味美的青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