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捕蝉
◎赵 光
夏日的最大乐事,当数捕蝉。
盛夏时节,乡村一改温润柔和的性子,变得粗犷奔放起来。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气温飙升,空气里都是燥热的分子。你听,树林里、路旁边,此起彼伏的知了,叫得欢快,叫得响亮,那种急促宏大的声音,像一条条鞭子,要把热浪抽走驱散。一棵粗硕的樟树,垂下的枝叶布下一片荫凉,一群鸡蹲坐在一个个小泥坑里息凉。贴在背上的羽翅朝上张开,喙下的食道处,不断地起伏张合,似乎能听到喉咙里的咕噜声。
小孩子是不怕热的。打着赤膊穿一条裤衩是我们夏日里的穿着标配,哪怕被太阳晒得变成一坨黑炭,也没有人相互取笑。
捕蝉一般在午后,这个时段父母都在午休。成天忙于劳作的父母,一摸到床边就能“秒睡”。待父母进入梦乡,我们提前邀约的几个小伙伴分别拿着捕蝉的网兜,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乡村是个广阔的天地,一逃离父母的约束,我们个个成了“飞天蜈蚣”——这是大人对我们形象的喻指,意思是小孩子太顽皮了,玩起来像疯了一样。现在想来,那时候我们没有电视看,也没有手机玩,除了帮家里干些家务劳务,也只能天马行空地玩耍。相比现在的孩子来说,我们的童年是多么的自由、多么的快乐。
捕蝉的工具是我们自己亲手制作的。从竹篱笆砍来长长的竹棍,在塑料袋(后来改为网兜)口套上用铁丝围成的箍,固定在竹棍的顶端,就成了捕蝉的罩子,称作捕袋。在那个年代,虽然我们年纪小,但动手能力个个超群。这是玩耍带给我们不一样的成长经历。
树林里,鸣蝉是特别敏感的家伙,只要有人进入,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或者大声喧哗,它们会不约而同地停止鸣叫。清代诗人袁枚的《所见》“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后两句真实地再现了这种场景。随着蝉们的集体闭声,林子里复归幽静、空旷。
进入蝉鸣阵阵的林子,我们得轻手轻脚。我记得当时的情景:我们屏住呼吸,弓着腰背,蹑手蹑脚地碎步前行,尽量少发出声响,以免惊扰到了鸣蝉。 书伢子嗓门大,大伙去捕蝉都不乐意带他同去。他便主动示弱,口头保证不会拉我们后腿,还自觉地用一只手掩住嘴巴,屁颠屁颠地跟在我们身后。比较笨拙的书伢子纯粹是去凑“人头疯”(意为凑热闹)的,见证我们捕蝉的过程,享受那份快乐的心情。
捕蝉是有技巧的。进入林子里的我们,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听夏蝉趴在哪棵树上鸣叫,一边用眼睛在高高的树干上仔细搜寻。国子眼尖,发现了一棵高大的苦槠树上趴着一只灰黑色的鸣蝉,他指给我们看时,只见蝉几乎隐形于树皮当中,若不是它在鸣叫,我们真要被这只小昆虫的隐身术所蒙骗。我踩着碎步,慢慢靠近苦槠树,高高地举起捕网,悄无声息地对准鸣蝉所在的位置,准备开捕。
捕蝉是不能拖泥带水的,讲究一个眼明手快。一旦动作稍有迟缓,待鸣蝉感觉到一丝危险,便会尖叫一声,瞬间飞走,速度和反应快如闪电,往往会让我们措手不及。因此我们捕蝉时,举网、罩网、收网,一连串动作得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一气呵成,一网而就。只听见,网袋中传来“扑扑”的声音,并伴有短促而刺耳的嘶叫,鸣蝉成了囊中之物!随即,国子上前探入倒扣在地上的网袋里,捉住一只扑腾不已的鸣蝉,放入一个带盖子的罐头瓶里。
其实我们几个去捕蝉大多是单独行动,在林子里各自为阵,各显神通。每次去捕蝉,三弟吵着我要同去,他是个跟屁虫,我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每次捕到的蝉要分他一两只。用细线系着蝉的脚,让它飞,更多的时候,用两个手指夹着蝉,用另一只手在它的腹部按压,腹部上的膜片快速震颤起来,发出了尖锐响亮的声音。我想,所震动的腹部应是蝉的发音器,如老家大鼓的鼓面一样,一击就响。
捕蝉失手也是常有的事。当捕网还未接近鸣蝉的时候,它就溜之大吉,但我们并不在乎一两只蝉的逃离,抬着头,尖着眼,继续一棵树一棵树地搜寻。那时候常听母亲讲的俗语“叫花子讨饭讨得久,总能碰到一餐酒”,意指某种事做久了,总有时来运转的机会,捕蝉亦是这样。有熟能生巧的技艺,有不计成本的时间,有失败重来的心态,自然捕到鸣蝉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
在捕蝉的过程中,会有掉链子的事情发生,比如网袋突然砸破了,铁丝圈一下变了形。这时候,必须及时修补。袋子破了用细毛线扎一扎,临时对付一下。捕一次蝉要缝缝补补好几番,直至彻底破损。现在再回过头来看那段童年经历,倒也觉得非常有趣。确实,一张小小的捕网不只是捕获了嘶叫的鸣蝉,过滤了夏日的炎热,还留下了我们那贪玩而又美好的童年。
如果说成长是一段优美的旋律,那童年绝对是最美的音符。这些音符里,捕蝉一定是那个最响亮的高音,它在我们心里久久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