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重阳节”的母亲

◎赵光

我的母亲是位农村妇女,早已迈入老年人的行列,但在她的人生字典里,似乎从未有过“重阳节”这个字眼。

劳作贯穿了母亲一生的日常,她的舞台就是鸡舍、灶台、菜园和田地。即使年纪大了,里里外外也总少不了她忙碌的身影。

一早起来,母亲第一时间便走进鸡舍,手持扫帚利索地将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再耐心清理食槽,倒入拌好的鸡食,又给水盆添上清水。最后才打开鸡舍门,让鸡们出来活动活动筋骨,抖擞抖擞精神,觅食、下蛋、长肉。

喂完鸡,母亲就进了菜园。她时而弯腰拔掉一棵新生的杂草;时而轻轻扶起一枝溜出队伍的藤蔓;时而帮一株菜秧打掉多余的侧枝。做完这些,她才拔几根绿葱,摘两条黄瓜,掐一把空心菜,转身回到厨房,围着三尺灶台转悠。

生火、煮饭、炒菜……不一会儿,一盘油亮的蒸腊肉,一碗清鲜的炒青菜,一碟酱红的霉豆腐便上了桌,生活芬芳,日子富足。

忙完家务,母亲又要忙农事。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菜地早已被父亲细细翻耕、平整,又施足了底肥,就等好时节播种。一场春雨过后,母亲在向阳的菜地上,播下了几窝四季豆种,覆上薄土。没过几天,嫩绿的新芽就破土而出,透着勃勃生机。再过些时日,母亲还要种些辣椒、茄子、长豆角和西红柿。

“谷雨前,好栽棉。”母亲刚把棉苗移栽妥当,插田和割油菜的农活又接踵而至。她从早忙到晚,脚步不停,却从不喊一声累,也不说一句苦。

竹公山上那两块巴掌大的黄土地,是母亲的“命根子”,年年都要种上花生。到了播种时,父亲牵出水牛,挑着犁耙,还让我扛把锄头去“挖角”。凡木犁犁不到的地方,得用锄头深耕细翻。母亲随后挑来一担发酵好的草木灰,手里端着一盆剥了壳的红皮花生。父亲用锄头打坑,我撒灰,母亲点播种子。她常说:“春天播下种,秋天才有收,等到八九月份,我们就能吃到甜美的花生了。”

夏日炎炎,秧苗插下没几天,母亲就和父亲赤脚下田,薅禾、晒田、放水,忙得不停歇。从稻田里出来,又一头钻进棉田,锄草、打枝、施肥,一刻也不得闲。母亲还不忘趁着这晴好天气,拆洗被子、晾晒棉袄,更不忘晒制干菜。她是有远见的,深谙未雨绸缪、提前预备的道理。菜园里的长豆角、辣椒、茄子、苦瓜、黄瓜、空心菜梗等等,都被她巧手晒成了干货。等到菜蔬青黄不接时,这些干菜就能做成美味,让日子依旧有滋有味。

秋风起,稻谷香,母亲又跟着忙起了秋收。割禾、打稻、晒谷、车谷、归仓,一环扣一环,紧张有序且热火朝天。紧接着,灿黄的大豆在晒坪里脱粒,雪白的棉花晾晒在篮盘里,紫红的红薯也从地里挖回,金色的玉米也入了粮仓。每一个丰收的场景里,都有母亲弯腰弓背的身影。

眼看着重阳节就要来临,母亲却没半点“过节”的心思,烫红薯粉皮的活又提上了日程。天刚蒙蒙亮,父亲就把火灶烧得旺旺的。母亲手持粉盘,滴油、舀浆、转匀、入锅、烫皮,动作一气呵成。来帮忙的良伯母和南婶把烫好的粉皮晾上了高高的竹竿。这项活计往往要忙上好几天,才能把半陶缸的红薯粉全变成透亮的粉皮。

过不了多久,当时光拐进寒冬腊月,母亲又将迎来了她的忙季。最先开始的是洗年猪,砍成条块的猪肉要熏制成腊肉,盐腌是关键一步。母亲按猪肉的斤两精心配好食盐,仔细抹匀,一块块整齐码进闲置的陶缸里。随后几天,她要隔三差五翻动腌肉,确保每一块都入味均匀。半月之后,取出腌肉用热水洗净,晾干水气,便挂上火塘上方的铁钩,进入漫长的熏烤期。这时火塘得日夜不熄,夜里也要埋上稻壳、茶壳,让烟气徐徐缭绕,熏透肉香。紧接着,母亲又开始了蒸糯米、打糍粑、酿甜酒、打扬尘、磨糯米、打豆腐、置年货、备年饭,一桩接一桩,排得满满当当。直到除夕夜的鞭炮响起来,才能暂时歇口气。

一年到头,母亲似乎从没有“休息”的概念,也从未把“重阳节”当自己的“老年节”过。她总说:“过什么节呀,把每天的日子过好就行了。”

是啊,对母亲而言,劳作就是她一生的信仰,每一个埋头忙碌的日子,就是她心里最踏实的“节日”。

我勤劳、坚韧的农妇母亲,就是一头默默耕耘、任劳任怨的老黄牛,把一辈子的时光,都种进了土地与烟火里。

【作者:赵光】 【编辑:蒋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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