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花开
◎赵光
“嘭!”老家的地坪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寒冬腊月时节,久违的打爆米又回来了。此刻,儿时爆米花的记忆瞬间复活。
小时候,每到年关,村里总会准时出现一位穿着青灰色衣裳的老者。他不像补锅师傅走村串巷地敲锣吆喝,他的祖传宣传方式就是“以炮声说话”。炮声一响,召集的效应马上出来了。细伢子在娭毑或母亲的带领下,手中端着一青瓷碗大米或者玉米,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纷纷簇拥到老人跟前打爆米花。很快,地坪里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老人的前面,摆着一架像葫芦的爆米花机,铁制,约有五六十公分长,肚大,口小,底尖,浑身圆溜溜的,也黑黝黝的,因长期受炉火炙烤而变得全身漆黑。其盖子是圆形的,上面连接着一根转轴和一个压力表。爆米花机两头搭在一个黑色的“U”形铁支架上,这样便于机器转动且不会脱离。为转动爆米机还安装了大摇盘。架子中间是一个火炉,小型木制风箱就放在老人的左手边。
老人端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左手拉着风箱,右手缓缓地摇着爆米花机,让它圆墩墩的肚子在红红的火苗上均匀受热,火炉里的火星不时向外飞溅。他有时往火炉里添加一铲炭,保持强劲的火力是爆米花的关键所在。旋转机器的时候,他不时仔细察看那个圆圆的压力表,当指针不断接近指示线时,意味着爆米花即将出炉了。他时而左转几圈,时而右转几圈。为此我感到很好奇,老人说,再一次让米花在机器里翻卷一下,这样爆出来的米花更完美。这个时候,他活跃的心思一定与炉中的火苗一样跳动。
片刻后,压力表的指针终于到达指示线位置,老人站起身来,戴上手套,把铁葫芦从支架上端起,走向旁边横放着在地上的一个长长的大大的布袋,布袋口用篾竹或粗铁丝做的骨架撑了起来,把铁葫芦口伸进布袋,仅露出卡压在盖上的一截铁栓。而老人一只脚死死地踏在骨架上,防止铁葫芦内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流冲跑布袋,使爆米花飞撒一地。
这时候,围观的人都知道爆米花要出锅了,用我们的话说,这是“放炮”。很多人下意识地捂上自己的耳朵,走到了远处。胆小的细伢子赶紧躲到大人的身后,歪着头偷偷地看着。站仁、尖妹子从小天不怕地不怕,为证实自己的胆识,站到了老人的身边。老人对他们一顿喝斥,几个人这才不情愿地退后几步。
只见老人麻溜地抓起一截铁管子,套在卡栓上,往怀里猛地用力一击,盖门打开,“嘭”地一声惊雷般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布袋口周围立刻升起一团白气,随即米花的香气也漫溢开来。从袋囗喷涌而入的爆米花,总会有一些漏网之鱼。我们不等白气散去便一拥而上抢着捡蹦在袋子外面的爆米花。手脚利索点的孩子会捡得多些,反应迟钝点的可能会一个也捡不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等待下一轮疯抢。
老人捏着大布袋的末端,解开系牢的绳索,将白花花的爆米花倒在一个硕大的密封性好的塑料袋里。而我小小的脑袋里却冒出了好几个疑问:一碗米,咋能变出小半袋的爆米花呢?这小小的铁罐里又是怎么装下这小半袋的爆米花?直到进了初中,学了物理知识才明白其中的原理。给密封铁炉加热时,炉内的压强不断增加,炉内的米粒也处于升温升压状态,如憋足了气的气球一般。当打开炉盖时,高温高压的米粒接触到较低气压的环境,瞬间炸开,一颗颗金灿灿的玉米粒转眼间变化成一朵朵美丽芬芳的小白花,蓬松松,酥脆脆,香喷喷。抓一把放入嘴里,咬着嘎嘣嘎嘣地响,这爆出来的美食,色泽好看,囗味极佳,堪称绝品。
打爆米不能乱了阵脚,老人有一个法子让大家守规矩。他要求前来打爆米的人们按照先后顺序依次把玉米或大米碗放在旁边的架子车上。要是谁敢插队扰乱秩序,老人则会将他的米碗直接摆到最后去,叫你干瞪眼,也于事无补。然后老人会按照放碗的顺序轮流爆米花。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处理原则叫公平公正,它从小就无比直观、真实地走进我们的心里,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
若是细伢子要吃爆玉米花,而家中又没有玉米的,老人想得很周全,可以拿一碗大米兑换一碗玉米。而用米爆花其实香糯可口,口感好,吃着香,咬着脆。那时候,家里若是来了客人,热情好客的母亲还会泡上一杯米花茶来招待他们。
谁家爆米花出炉后,伢子们立即提着米花,一溜烟地往家赶。即使路上碰见了熟人也舍不得去分享一手捧。爆米花拿回家后,母亲给我们每人分一口袋外,立即扎紧袋口,将它锁进了大柜里保管起来。平时省着吃,过年的时候,将作为一类食品果子摆在盘子里待客。不得不说母亲是个节俭且会过日子的人。她常常告诫我们说,吃不穷穿不穷,不会盘算一世穷。
老人打爆米,采用的是游击战术,今天在这个屋场爆米花,明天就换到了另一个屋场。刚开始爆米花时,他用一担箩筐挑着爆米机走村串巷,之后,改为手推车运输,再后来用一架板车拉着他的“老伙计”辗转于各个屋场。老人曾说过,爆米花是他的副业,坚守这个手艺有三四十年了。生活不易,他用自己的劳动赚取零星收入,尽力为子女减轻一些负担。只是年纪越来越大,到某一天他就干不动了。随后几年,老人再没有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嘭、嘭、嘭”的爆米花声渐渐消失了。而往后好多年,我们只能在记忆里寻味那爆米花香的美好场面。
而此刻,听到爆米花的老母亲,很是惊喜:“打爆米的来了,我们也去打一炮玉米花吧!”爆米花里,有我们的欢乐,也有老人的情结。每每到了打爆米的时节,年就快到了,一家人团聚的日子就近了,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忽地铺天盖地的来了。
是啊,爆米花开,四溢的香气里,我们便期待和向往更加美好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