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拾春天的耳语

◎黄芳

春分刚过,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芽儿们却喜欢这天气,张开嘴,吧嗒吧嗒地吮吸着,一天一个俏模样。柳条梳起了长辫,椿芽伸出了小手,梅枝披上了绿纱衣,清纯、美丽。

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到了湖边。

这是位于城市深处的一湾碧水,湖水涨满了堤岸,浩渺如海。水汽氤氲着,流淌着,笼着堤,笼着树,笼着来来往往的鸟雀。红梅谢幕了,桃花灼灼接力;玉兰收杯了,樱花欣然上场。繁花与东风追逐,春雨与树叶相撩,落英与苔藓交织,说不出的好看。蹲下身细瞧,苔藓不仅与落英相亲,还金屋藏娇——青碧中还簇拥着一些黑色花朵,软软糯糯,晶莹剔透,这不是地耳——雷公屎吗?

不禁莞尔。

从桃林到梅林,几十丈的距离,青苔铺得满满当当。地耳就贴在青苔上,你依着我,我侬着你,要用竹签轻轻拨弄才分得开。即便如此,也常常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裹着泥沙,沾着草屑,有时还混着阿猫阿狗的痕迹。

我就蹲在桃树下,蹲在这片青苔与地耳织成的地毯上,拿小树枝慢慢地挑,轻轻地拈。没有人催促,也没有人打扰,想捡多久就多久,想捡多少就多少。用它炒鸡蛋呢,还是煮汤?你可以尽情想象,也可以什么都不想。头顶鸟鸣婉转,耳边微风习习,不远处湖水粼粼,车流穿梭,行人漫步。

地耳,我们乡下也叫地衣、地软。给它取名字的人真是聪明,“地耳”——大地的耳朵,软软的,贴着地面,聆听着雷声雨喧。它是大地的精灵,雷声来了,雨水来了,它就把耳朵支棱起来,等待着,聆听着。春的消息每一个都重要,千万不能漏掉。有人弯腰来采春了,它便瞪大亮晶晶的眼睛,兴奋地跳起圆圈舞。

不止梅林,不止桃林,整个湖畔湿地都是它的耳朵。到处都有弯腰拱背、贴着大地忙碌的身影。

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多大地的耳朵了,眼前浮现的还是儿时的画面——

湿漉漉的天气,湿漉漉的小道,湿漉漉的草丛旁,黏黏糊糊的一片。邻家的芦花公鸡常带着一群黄母鸡在那里走来走去,该不会是那家伙拉的屎吧?正想绕开,大人们却如获至宝,一一拈起,反复清洗到通体透亮,烹出一盆滑溜溜、软嫩嫩的羹汤。缺衣少吃的日子,便因这一碗而丰盈起来。

从此,经常跟着大人去捡拾,他们叫它雷公屎。生活从来就是雅俗同在,打雷下雨才出现,黑乎乎黏糊糊的,可不就是雷公拉的屎粑粑么?

后来外出求学,物质渐渐丰盈,很多年没见过它的影子。

直到有一天,闺蜜说:“今天来我家吃午饭,给你们做道新鲜菜。”

一碗热气腾腾的鲜汤端上来,爽爽滑滑的,我们还以为是紫菜或海带汤。

“地衣,雷公屎,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又惊又喜:“哪儿采的?乡下都难得见了,何况城里。”

“就在小区公园里,昨儿不是刚下过雨么?好多好多。”

城里居然有这玩意?就在住所近旁?

闺蜜眼里放着奇异的光彩,我们眼里也放着光彩。

大快朵颐之余,心里泛起小小的涟漪。

印象中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闪烁,钢筋水泥层层叠叠。除了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行道树,按固定形状栽种的花花草草,似乎容不下野生的山花野菜。

一次路过城中的大道,绿植葱茏,高低错落。高的是红叶李,低的是蔷薇、兰草。仲春时节,李花已谢,叶子挤挤挨挨,蔷薇吐着娇媚的花蕊,兰草亭亭玉立。就在这幅精雕细琢的画卷里,一位阿姨提着袋子在花丛中寻觅。我好奇地驻足,原来她在扯蒲公英——锯齿状的叶片,高高挑起的茎杆,开着黄色的小花。与园艺的花草相比,它确实有些不起眼,可它是药食同源的宝贝。阿姨说,要采嫩的,还没抽苔时最好吃,到了抽苔长穗,就只能晒干煎水做单方了。

后来我发现,城市里不仅有蒲公英,还有野蒿、鼠曲草、蕨……凉拌蕨菜,鼠曲草粑粑,野蒿粑粑,我都尝试过,味美得很。直到有一天,看到朋友圈里晒出凉拌鹅肠草、水焯野豌豆尖、凉拌附地菜,我一时愣住了,这些乡间田埂上、菜地旁、水沟畔的野生植物,什么时候安家到了城市?什么时候,它们又悄悄钻出了钢筋水泥的缝隙,在不曾留意的角落里扎下了根?

这些都能吃?我忍不住问。

当朋友说“能”时,真是刷新了我的认知。没吃过不代表不能吃,没尝试不代表不好吃,野菜嘛,吃的就是那个新,图的就是那份乐。朋友还告诉我,城里野菜多着呢,大小公园,河滩湿地,有泥土的地方就有野菜,荠菜、苜蓿、地丁、野葱,只要你迈开步子,走出樊笼,就会发现无数野味。

空气还是那样的湿润,鸟鸣声还是那样的清脆,芽儿们依然在吧嗒吧嗒地吮吸,我蹲在桃树下,贴着大地,一粒一粒地捡拾,像是在捡拾春天散落的耳语,又像在吮吸泥土深处那些被遗忘的温柔。

【作者:黄芳】 【编辑:蒋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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