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犁新雨破春耕
◎赵光
父亲说,春天是犁尖犁出来的。这一点,我深为认同,人勤春来早嘛。
雨水纷飞,滋润着田野。一丘丘的泥田水就涨起来,没过了田埂,在水沟里欢畅地流淌起来,它要奔向春天的每个角落。
“烟暖土膏民气动,一犁新雨破春耕。”父亲早就开始准备春耕的事宜。比如蓑衣的缝补,斗笠、木犁耙具的整修,还包括锄头的打磨。春耕是希望的序章,“一年之计在于春”,早些谋划,是对春天的尊重,对农事的敬畏。
而牛栏里的水牛,已经养精蓄锐一冬了,它被村外青草的气息深深诱惑,用牛角不断地拱着。父亲知道,连水牛都赋闲不住,要去田野里吃草、喝水,养养冲天的“牛气”。
雨水节气,春天的气息扑面而至,如同春耕的号角,在父亲的心里时时响起。他坐不住了,下田耕作的日子如种子一样已抽出了新芽。
披着蓑戴着笠,父亲赶着水牛,肩着木犁,迈着豪迈的步伐,踩着春天的节奏走向田野。
开犁的仪式,每一次都被父亲庄重演绎,似乎不这样做,就缺少了氛围,就像我们写作文一样,没有写出像凤头一样的精彩开头。
父亲轻轻地摸着水牛的头,跟它说着话:“牛弯头要上颈了,要乖乖地听话,把田犁好。”水牛好像听得懂父亲的话,心领神会,晃着耳朵,甩着尾巴,积极回应着父亲的嘱咐。长期的默契耕作,父亲和水牛成了同一个壕里的战友,春耕秋收,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水牛绕着木犁前的父亲开始顺时针转圈,顺从、恪守且坚毅,似乎这种庄严的开犁仪式已约定俗成,并深深刻进了老水牛的生命里。仪式毕,父亲给它套上牛弯头,然后扶起木犁,挥动麻绳鞭子,喝哧一声,水牛迈开四蹄,在水田里一路奔走。
历经了寒冬冰雪的水田,一直处于冬眠状态。这时,需要锄头或犁头来把它唤醒。犁尖掀开泥土,如同一把剪刀裁开绸缎,田泥翻卷出深褐色的波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是早春最动听的歌谣。老人们常说,听这声音就知道地儿醒了,那清新且湿润的地气四散开来,乘着风儿涌向村庄。
父亲犁田,我则蹲在田埂上看那犁头翻卷出一行行泥浪,流畅、诗意,富有活力。瞧去像是用毛笔在田地里划出的一条条粗线条,但这表述又不完全准确,因为缺少了泥浪隆起的立体感,倒有点水波涌动的感觉。在雨水细密的画板上,由木犁、水牛、父亲、麻鞭、蓑衣、斗笠、泥田组成的春耕景象,如同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又似一首优美的春天乐曲。
勤耕细作一辈子的父亲,深切知道开春的第一犁,就是希望的开始。有耕耘就有憧憬,就有力量。即使泥浆溅上了他的脸庞,他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春天也是他用脚步丈量出来的。
父亲偶尔会停下来,弯下腰,剔除犁头上缠绕的杂物,不及时清理会影响到犁田的效率。而我们最关心的是,父亲能从散发温热的泥垄里捡拾到新翻出来的泥鳅、黄鳝,丢到田埂上,让我们捡起来,养在水桶里。而中午时,经母亲精心地煎制,来自泥田的鳅鳝,变成一道可口的美食。中途休息的时候,我会牵着水牛去水草丰茂的水渠边吃草。牛儿开阔的大嘴贴近草地,伸出舌头将一丛丛的绿草迅速卷入嘴里。劳累的父亲坐在田埂的锄头把上,作短暂的休息。一支烟在手中明明灭灭,他抽吸的是惬爽,吐出的却是倦意。
雨水依然绵长。不远处的油菜已捧出了无数花骨朵,似在回馈雨水的滋润。绿柔的小草在田间地头铺展开来,盎然的生机是雨水润泽的杰作。父亲没有心思关注他身边的世界。一牛一犁一人,配合密切地将一丘一亩七分的水田犁成了春天充满希望的样子。父亲伸了伸有些酸胀的腰背,站在田头,验查自己劳作的成果。刚犁好的田地,一行行、一垄垄的泥浪,整齐划一,让人赏心悦目,父亲露出满足的笑容。再过几天,他将用耙具进行整平,变成镜面似的一块熟田。紧接着,便只等春播下种了。父亲说,这日子就有了盼头,也有了奔头。
我知道,父亲的春天不是从立春算起的。当第一把田泥在他的犁头下复苏,春天便敲锣打鼓般地登场了,田野里就热闹非凡起来,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生机勃发的景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