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铜钱草

◎黄芳

我种的铜钱草活了。

说是种，不过是搞个容器，装上清水，再把野地里挖来的铜钱草苗丟在水里。为了废物利用，找了个陶瓷甜酒坛子，就是那种挺着大肚子、味道纯正绵长的长乐甜酒，这样不仅空间大，便于苗儿生长，而且瓷白与新绿相配，有种古朴、稚拙的美。

而这些小苗也在瓷坛中一天天抬起头、挺直腰杆，活了过来。

不仅活过来了，而且叶片越长越大，小钱币到大钱币，颜色由淡黄到浅绿、碧绿，直到整个坛子上都是它绿油油、挤挤挨挨的小脑袋，像是刷了一层油，又像是敷了一层彩。

我把它摆在走廊向阳的窗台，这样每天进出，一眼瞅见这葱茏的新绿，连呼吸都变得轻盈。

就这样，我与这一坛的葱茏天天相会，仿佛与整个春天相拥。有一天，我发现这些葱茏的小脑袋齐刷刷朝向窗口，朝向阳光明媚的出口。

我一时兴起，恶作剧地将瓷坛轻轻转动，让背着窗的一面向着阳。这时我发现，这些葱茏的铜钱草齐刷刷地把小脑袋朝向我，好像在对我行礼，又好像在低头反思。瞧着它们的可爱模样，我乐不可支，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捂嘴直笑。

谁知第二天，我再次经过它们面前时，昨天还在痛改前非的铜钱草，此刻又齐刷刷背向我，把小脑袋拼命朝窗户行礼。我气不过，又把它们转过来换了一个方向，结果第二天，它们又把小脑袋朝向窗户。

植物也很倔强。

我想起地里开始爬蔓的西瓜苗，我用围栏把它们围起来，防止四处攻城略地，它们总是偷偷的从围栏下面，或者围栏空隙“越狱”，将长长的触须和柔软的叶片伸向围栏外，仿佛一个拼命要挣脱家门的孩童，一不留神就满世界撒欢去了。这时爷爷就会走过来，俯下身子，双手合拢，像搂小鸡崽一样，将这些有着柔软触须的小藤蔓轻轻塞回围栏里，一边絮絮叨叨对我说，西瓜藤不能随便挪，要挪只能顺着它，不能强行拉扯，更不能随便翻转。

而红薯藤呢，则与西瓜藤不一样，它需要大手笔，粗动作。当它的藤蔓开始拔节生长时，不能由着它的性子，得将繁茂的藤蔓拉扯起来，从中拦腰割下，再将留在地里那截用力拉扯、翻转，让它朝相反方向生长，这样收获季节才能挖到肥美的红薯。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也许是挫挫喜欢撒野的红薯藤锐气，让它受点磨难、经点挫折，然后它才能沉下心来，把营养和精力都用来喂养地底下的红薯根茎吧。

而土豆的栽种，则需要在苗儿肆意生长的时候，用稻草或者是禾茅将它的根部捂得严严实实，用爷爷的话说，就是要给土豆做窝，让它趴窝里生蛋，窝儿越厚实绵软，生出的土豆蛋越多，待到成熟的季节，只要用手一扒拉，就会抠出一大窝的土豆，又大又圆。

植物的生长得顺着它们的心性。

那么孩子的成长呢？

我想起那个不准她上课乱动的小女孩。学习对于她来说，实在是困难，她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呢，我却虎视眈眈盯着她，让她跟读，跟写，她只好强打精神正襟危坐，手指头放到嘴里不停地吮咬，目光却日渐呆滞了。

那个状态老不在线的小男孩呢？他的神思经常飘得远远的，你说祥子的堕落是社会的必然，他举手说，那他为什么不逃到国外去呢。你说孔乙己最后大概是死了，他立马接一句，那他还欠十九个钱呢，放到现在大概是几块钱？可以买一瓶可乐吗？

还有个孩子，读书或回答问题时，声音细如蚊蚋，哪怕你把鞭子举得高高，穿透力也仅限于一步之遥，但是她写的字是真好看呀，方方正正，整洁娟秀，也许她的特长就是默默无闻，学不来大声嚷嚷呢？

还有的孩子，语文怎么也学不通，但是他的数学顶呱呱，经常斩获年级竞赛的冠军，也许身为思维体操王子，做不来形象思维的活计吧……

你的强行只能改变他一时，改变不了他的天性。

大钱币、小钱币还在倔强往窗台探头呢，阳光照在上面，像撑着一把闪闪发光的绿圆伞。

我决定不再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