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孤绝（外二首）

◎常正祥

你揽秋兰以为佩

从《离骚》的注脚里走来

河泊潭前，你昂首叩问苍穹

悲愤的长音如怒涛拍击堤岸

至今仍在每片粽叶上震颤

“举世皆浊，唯我独清”

你怀抱沉沙，纵身一跃

溅开物之汶汶的世俗

将一个人的孤绝

在年年岁岁的艾草香里

种进一个民族的招魂大典

此刻，你安睡于一脉清流

阵阵鼙鼓，撞醒龙舟的血性

赤膊汉子将雄黄酒泼向天空

木桨划动，如《国殇》里淬血的吴戈

祭你，九死不悔的丹心

心灵被一群牛放牧

在拐弯的地方，嘴角铺开一片草甸

或者用四肢，站出一片汪洋

它们是浩大的

它们是一滩好看的牛群

云从天上窥看，或者是从水里

水草在明暗之间生长，分不清自己

属于天空还是河床

只有流水觉察到自己

是其间最寂寞的那一道褶皱

因为寂寞，忘记了前世成群的失落

也因为寂静

听见了水下一颗灵魂翻身的声音

我在堤岸久久伫立

鹥或者凫雁，腾起一片时光

被我的目光反复冲洗

我转头时，心灵被一群牛放牧

一名渔父在沧浪里远去

不拜

我不拜佛，也不拜仙

只拜屈子祠那两棵老桂

导游说，一棵金桂，一棵银桂

合起来便是金玉满堂

这些枝叶与苔痕，说出了繁华

也藏着隐秘的枯败

如同你怀沙赴水之前

胸中那段不肯示人的暗伤

谁说放下了就一切皆过

正殿中的你，与缭绕的烟雾

仍在等待一场哀郢的结果

我们也曾风骨凛然，而今

佝偻的树躯与枯败处的野蕨

告诉你：生命终究熬不过岁月

那些被风雨反复盘问过的

被当作九歌反复歌唱

桂树依旧繁茂，那些伸向天空的枝条

正在进行一场哲学之问

游人的目光落上去

可以掂量出一条生命的重量

我不拜佛，也不拜你

内心的激荡

绝不逊于一棵树的盛大

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只是轻嗅枝叶间浮动的暗香

想像一个人的灵魂

如何从一艘龙舟的鼓声中轰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