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端午
◎赵光
一到端午,包粽子、挂艾叶、洗雄黄澡,便是老家乡下最质朴最厚重的过节习俗。而在我的端午记忆里,最心心念念的,还是舌尖上的各色美食。
粽子最是可口。从小到大,包粽子母亲就是主角,节前一天,她便忙活起来。糯米提前泡上两三个时辰,颗颗饱满圆润,晶莹透亮。粽叶刷洗干净,浸在水里保持柔韧。捆扎的棕绳搭在木椅靠背上。母亲端坐矮椅,神情专注,仿佛手里包的不只是粽子,还有绵长细腻的爱。她动作利索,卷叶、填米、放馅,再折叶裹严捆线,手起手落,一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就包好了。“五色新丝缠角粽”,古人诗中描绘的粽子,大抵也是这般样子。
一只只小巧的粽子码进大锅,清水没过粽身,盖上锅盖,生火开煮。灶火越烧越旺,锅里汤水咕嘟翻滚,热气顺着缝隙丝丝往外冒。母亲静静地守在灶前,细心添柴看火,跳动的灶火,将她略显单瘦的身影映在了墙面上。半晌过后,整个灶房氤氲着粽叶与糯米交织的清香。灶台旁的我早已馋得直咽口水。母亲揭开热气腾腾的锅盖,拎出一串肉粽,一人分一只。顾不得烫手,急急剥开青绿色粽叶,大口咬下,糯米软糯香甜,肉馅醇厚入味,这是人间最好的滋味。
咸鸭蛋也是端午必吃的。习俗由来已无从考究,只知道吃了鸭蛋,才算圆满过节。腌鸭蛋分盐水浸泡,黄泥裹制两种,裹泥腌出的鸭蛋风味纯正。离过节还有二十来天,母亲就动手腌制了。她从坡上挖来新鲜黄泥,敲碎过筛,留下细粉。鸭蛋是邻居家谷鸭产下的,洗净晾干。黄泥兑凉开水,拌入食盐和草木灰调成浓稠泥浆。鸭蛋周身滚满泥浆,整齐码进一只陈年老坛,密封窖藏,让其慢慢蜕变。端午这天取出,洗去泥壳,入锅煮熟。剥开蛋壳咬上一口,蛋白细嫩绵软,蛋黄油润起沙,鲜香适口,余味无穷。
糖包子则是孩子们最盼的吃食。端午一大早,村口就传来师傅悠长的吆喝:“卖包子咯,大个糖包子。”母亲端着瓷盆疾步出门,买回的包子在盆里堆成了小山。端午糖包子和平时不同,顶面正中盖了一个鲜红的圆印,醒目喜气,里头裹着白糖。入口软绵清甜,香甜萦绕唇间,那面团的软、白糖的甜,都化作舌尖细碎的欢喜。
端午的美食,哪能少得了一碗鲜香的鳝鱼炖粉皮?这是老家独有的风味菜肴。父亲做这道菜最拿手。原材料须为田间野生黄鳝、自家手工制作的红薯粉皮。黄鳝收拾干净,用木槌敲碎鱼骨,去头去尾剁成肉泥。粉皮提前清水泡软。母亲从菜园摘了紫苏,掐了水芹,割了韭菜,还备好姜蒜红椒。一切就绪,父亲化身大厨掌勺:锅中炒干鳝泥,倒菜籽油爆香,加清水、姜末、红椒一同煮开。下入粉皮慢炖七八分钟,再把配料全部下锅,加盐、酱油和味精调味,锅铲一挥,诸味交融。黑的鳝、亮的皮、紫的苏、青的芹,红的椒,色泽鲜亮,层次分明,香味扑鼻。鳝鱼粉皮一端上桌,大家你一碗我一勺,吃得酣畅尽兴,满屋生香。
端午的吃食,还有红杨梅的点缀。老话说“端午吃杨梅,消暑不上火”。大人总要挑那最大个最红紫的杨梅,在盐水里浸一浸,再递给我们,说是这般吃法不伤肠胃。我曾忍不住抓起一大把塞进嘴里,酸汁四溢,激得牙齿直发软,余味却透着清甜,满口都是夏日的鲜活与丰盈。看我这副吃相,母亲直笑我太贪嘴了。
长大之后离家在外,但每到端午,舌尖的味觉记忆总会把我拉回炊烟缭绕的老家。咬一口裹满烟火的粽子与糖包,品一个油润起沙的黄泥咸蛋,喝一碗热辣鲜美的鳝鱼粉皮,吃一颗熟透紫红的杨梅鲜果,咀嚼着烟火岁月沉淀的乡愁。那里面,藏着母亲揉进吃食里的绵长爱意,也藏着父亲守着柴火灶的朴素情怀。那味道,像极了那根捆扎粽子的棕绳,一头缠在舌尖,一头系着故土烟火。
我始终明白,无论走得多远,只要这口味道还在,爱就在,家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