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初阳,冉冉心光
◎黎果
等一场日出,像等一个老朋友——你知道它会来,但还是忍不住先到了。
巴金先生写《海上日出》,那些字从纸上跃出来,变成画面,在我心里住了很久。后来每次看到“日出”两个字,眼前就自动浮现一片翻涌的海面——那种向往,像一枚被文字点燃的火种,一直亮着。
其实也不是没看过日出。在乡下见过几次。天色从深蓝变浅蓝再变成橘红,太阳从层叠的青山之间探出头来,那一团红就那么大大咧咧地跳出来了,震撼至今还在——但那是山和田野的日出,天很高,地很静,四下里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而海上的日出,我还从未见过。那片辽阔的水面之上,太阳会以怎样的姿态升起来呢?我向往着,又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看日出是偷不得懒的。先前六点二十赶到海边,太阳早已跃出海面一丈多高,金灿灿地挂在那里,像个得意的孩子,冲我直笑。我懊恼地打定主意:明日定要赶在它醒来之前,守在岸边,亲眼瞧着它从海的摇篮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于是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和小文蹑手蹑脚出门,天还没大亮,空气里有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润。一路走,心里有些兴奋——像小时候去春游,早起也不困,全是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期待。
五点十分到海边,沙滩上已有不少人。有扛着单反的,有安静坐着等天亮的,还有一位把手机架在三角架上的老爷爷,一看就是“老海边人”。原来每天都有这么多人为一场日出早起。向往光明的心,从来不需要闹钟。
此刻的海,还未完全醒来。天空是淡淡的灰蓝,那种将亮未亮的颜色。几朵薄云懒懒地挂着。浪花却精神得很,雪白雪白的,一朵追着一朵扑上沙滩,又把泡沫卷回去,那活泼的白色竟把低垂的天幕映出了几分清亮的蓝意。
五点半左右,东方的海天相接处,出现了一线橘红色的霞,像谁用细毫笔在天边轻轻画了一道。那线霞越来越宽,像是在天的边缘铺开了一条暖色的绸带。十来分钟后,那橘红的正中,渐渐凝出一个亮点,越来越红,越来越亮,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我和小文几乎同时喊出来:“太阳要从那里出来了!”
可它似乎还有点害羞,先派云霞来打个招呼,然后自己躲在幕后,不紧不慢地准备。整片天空都被这霞光浸润了,白云变作红云,红云又洇开成更深的一片——那橘红一层一层地漫开,不疾不徐,将辽阔的海天染成了温润的颜色。海边的天空压得很低,我忍不住踮起脚,恍惚觉得一伸手,便能触到那片软糯的红。
“怎么还不出来呀?它是不是躲在云里孵小太阳啊?”小文歪着头嘟囔。“今天该不会没有日出吧?”我俩一边嘀咕,一边掏出手机反复查天气。旁边那位老爷爷笑呵呵地接了话:“今天云层厚,得耐着性子等。厚云里的日出,有另一番味道呢。”语气里有一种见惯了的从容。我们不再催促,只是望着那片海,等着。
果然,那一片霞光时而明亮,时而暗沉,橘红与亮金交替涌动,像一幅未干的水彩,每一瞬都在变幻,把海面也映得忽而金红,忽而橙黄。潮水在色彩里起伏,竟有些醉了似的。
终于,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那个我们盯了许久的亮点,又重新亮了起来,像是积攒够了勇气。这一回,它没有再躲回去,金灿灿的一小角从云缝里探出来,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可就在眨眼的工夫间,它变大了、变亮了、变圆了。不是大晴天那种猛地跃出海面的耀眼,而是一点一点,像在试探海水是否接住了它。它有一种温润的光泽,慢慢地、稳稳地出现,像一颗被海水轻轻托起的红珍珠,一点点地浮上来。
海面上,阳光一点一点铺开,从一小片金黄,渐渐扩散成整片粼粼的波光。浪花映着那光,像是被点燃了,一浪接一浪地往沙滩上推送着光亮。
空气清新得让人忍不住大口呼吸。潮声此起彼伏,像在为这场日出配乐。温度缓缓升起来,却并不燥热,只让人觉得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了,身心都浸在这幅徐徐铺展的画卷里。
我站在沙滩上,望着那个刚刚升起却已经照亮一切的圆球,忽然觉得——它不像一颗高高在上的太阳,倒像一个始终沉默、从不缺席的老朋友。它每天都这样升起来,但今天这一轮,是专门为我们慢慢亮起的。
慢慢升起的海上日出,像极了我们心中那些慢慢亮起来的梦想——起初只是一条细细的线,带着不确定的微光。可只要你肯站在那儿守着,那光就会一点一点变得清晰,一圈一圈地变亮,直到把你整个人都照亮。那些在等待里被海风吹散的不安,在光落下来的那一刻,轻轻地化了。你站了那么久,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等光来的人——你已经把自己慢慢地等成了光的一部分。
我把手放下来,只是看着。那片光就这样慢慢落进了心里,安静地,落在了它该在的地方。从此,海上日出对我也不再只是书页上的画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