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堂课,毕业以后才开始

◎庞硕

做了老师以后,我才发现,有些教育是有“延迟”的。老师当年说一句话,学生未必懂;甚至不只是没懂,还可能不服气、不认同。可那句话并没有消失。它留在那里,等着你毕业,等着你工作,等着你也站到讲台上,等着生活把答案一点一点交到你手里。

这些年,我常常这样想起我的研究生导师邢红兵老师。

第一次师门见面,邢老师带我们去唱歌。那时的我多少有些错愕——这和想象中的研究生导师实在不太一样。印象最深的是他唱《冬天里的一把火》,唱得投入,兴起时还会跟着音乐跳舞。后来才知道,他爱唱歌、爱跳舞,也爱做饭。师母在他身边,常常像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女孩。很多年后再想起这些,我才觉得,那大概也是他的教育。因为他常跟我们说:“要爱生活。做喜欢的事,要快乐,也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他并没有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怎样热爱生活”,他只是自己这样活着。对待学生也是如此。

研究生期间,每周一次导师会,他几乎从不缺席。我们说,他听。一个连自己都没有底气的想法说出来,他很少急着否定,常常先来一句:“可以试试。”然后再问:从哪里入手?可能有什么问题?还能不能再往前一步?当年只觉得邢老师“好说话”。后来自己做了老师,又走上年级管理岗位,才知道这四个字并不容易。教育者总是比学生多走过一些路,也因此很容易忍不住告诉他们:你应该这样,你不能那样,这条路不行,我替你选另一条。可邢老师不是。他给方向,却很少替我们做决定;他相信一个年轻人自己的选择,也愿意在选择之后陪着你,把那条路一点一点看清楚。

当然,他也有严肃的时候。毕业找工作那年,我兴冲冲地去跟他聊一个工作机会,最关心的是待遇。我问:“这个工资我可以选吗?”一向温和的邢老师突然问我:“除了钱,你没有别的看中的了吗?”我愣住了。甚至有些不服气。找工作为什么不能看工资?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有些不敢去找他。很多年以后,我才终于不再纠结于那句话的是非。因为我渐渐明白,他真正想问我的也许是:除了钱,你想过自己究竟想过怎样的生活吗?想做怎样的事?想成为怎样的人?

这个答案,他没有告诉我。生活替他告诉了我。

后来,因为家庭,我从北京来到长沙,成了一名高中语文教师。邢老师,渐渐变成了朋友圈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有时我写一点对生活的感触,他很少留言,只是默默点一个赞。看到那个赞,我总会想:老师还在那里。

他以前还半开玩笑地说:“女孩子,家庭很重要。”那时听着觉得有些“老派”。现在,在一天的课、会议、学生、家长和各种琐事之后回到家,我渐渐懂得了。所谓爱生活,并不一定要把日子过得多么轰轰烈烈。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爱身边的人,在疲惫的时候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卸下一身力气,这本身就是生活。

这些年,我也开始站到教育者的位置上。说来惭愧,直到今天,我依然会怕上不好一堂课,也会在面对学生、教师团队和纷繁的年级工作时问自己:我真的能做好吗?这样的时刻,我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邢老师。我开始理解那一句“可以试试”,也开始理解每周一次从不缺席的导师会。我渐渐知道,教育有时不是急着告诉一个年轻人“正确答案”,而是给他一点信任,给他一点时间,在他需要的时候托住他。

我也越来越想成为一个“爱生活”的老师,希望自己是一个眼睛里有光的老师。工作再忙,也愿意看看窗外的晚霞;压力再大,回到家也好好吃一顿饭。我希望学生从我这里得到的,不只有一道题的答案和一次考试的分数,也有一点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相信。

求学其实从来没有真正结束。从北京到长沙,从学生到老师,我以为自己早已离开了课堂。可许多年前,老师留给我的那堂课,我到今天还在上。只是这一次,讲课的是生活。而我终于开始听懂了。

【作者:庞硕】 【编辑:朱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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