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馒香,漫过三十年讲台
◎杜迎月
九月的清风裹挟着绵绵祝福,我编辑好短信发给我的启蒙恩师。想来此刻的她,应当静坐在老屋藤椅之上,手机淡淡的微光,映亮她眼底经年温润的波光。我写下寥寥数语:老师,节日快乐。感谢您用四个馒头,教会我何为悲悯。请您放心,我正努力活成当年的您。
指尖按下发送键的一瞬,那位身形瘦小的老人,缓缓自岁月深处向我走来。她掌心托着雪白松软的馒头,袅袅热气,在时光里升腾了整整三十载。
初登讲台的那年,我有幸与恩师共事,执教同一个年级。狭小的办公室里,两名一年级女孩僵持对峙。一个孩子双肩颤抖,低声啜泣,诉说自己带来的早餐馒头被同桌偷吃了;邻座的小汤紧绷着小脸,一遍又一遍申辩馒头本就是自己的。老师坐在两人中间,目光温柔地来回打量着孩子,谁都不忍苛责。彼时二十出头的我,执拗地信奉非黑即白的真相与正义,主动提议,安排年长的学生赶回村中求证,查清小汤家中清晨是否蒸制了馒头。
乡村小学校园不大,邻里之间彼此熟知。前去打探消息的孩子脚步匆匆,很快带回了答案:小汤家当日并没有蒸馒头。话音刚落,小汤的母亲紧跟着走进办公室。她安抚好受委屈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老师身旁。我望见窘迫掠过她的脸庞,难堪、心疼,万般心绪交织在一起。我的心骤然收紧,猛然意识到,我揭开了一个家庭捉襟见肘的困境。一个馒头的对错真相,是否该让一位母亲当众陷入难堪?可心底,还藏着查明事实后的一丝自得。
孩子母亲离开之后,我正要坐下,却看见恩师侧过身子,一只手撑住桌边,无声地拭去泪水。她没有哭出声,肩头却止不住微微颤动。我一时愕然。许久,她缓缓转过脸庞,嗓音沙哑低沉:“小汤家里太难了,白面都是稀罕物。孩童嘴馋,又能怎么办呢?”
翌日清晨,老师拎着布袋走进校园,里面装着四个刚出锅的馒头,热气氤氲。她轻轻将小汤唤至身前,温柔揽住孩子的肩头,轻声告诉她拿别人的东西是不对的,如果嘴馋了,尽管来找老师。说完便把布袋放进孩子的书包,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学路上,小汤紧紧护住书包,一路蹦蹦跳跳,仿佛揣着无比珍贵的宝物。
四个馒头被小汤带回了家。往后四个清晨,她的母亲都会小心取出一个,在灶上重新蒸热,递给背起书包上学的女儿。升腾而起的白雾,成了清贫之家难得体面的早餐。孩子掰下一小块馒头放进嘴里,眉眼弯起甜甜的笑意。父母静静望着她,碗中清淡的稀粥,也平添了暖意。悠悠岁月流逝,那一缕热气始终没有消散,每当教育路上遇见困顿的孩子,它便轻轻飘落,提醒我心怀温柔。
恩师扎根乡村讲台一辈子,没有耀眼夺目的功绩,也不曾讲过华丽的言辞。她只是一名朴素的乡村教师,身形清瘦,眼窝深陷,总是容易为人间疾苦红了眼眶。可就是那四个冒着热气的馒头,为我点亮了育人的道理:真相之上,存有慈悲;对错之外,留有体谅。为师先修己,为人必先常怀体恤万物之心。
而今,我坚守在三尺讲台,每当遇见让我心生柔软的孩童,眼前总会浮现那四个冒着热气的馒头。它们时时告诫我,教育当先有温度,再有深度。唯有内心丰盈宽厚,方能接纳他人的窘迫与缺憾。
我的老师一生未曾走出小小的村庄,却以最质朴的善意,跨越了漫长的光阴。她把馒头放进孩童的书包,也将悲悯的种子播撒在我的心底。三十年匆匆而过,那一缕馒香久久不散,飘荡在我的课堂之上,藏在每一次俯身倾听的瞬间,凝练成那条发给老师的简短祝福。
请您放心,我正在慢慢成为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