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秋
◎月满西楼
秋风是摧花的辣手。
热热烈烈的玫瑰只剩凋零的背影,常春花徒留长春的绿叶,铁线莲自以为是钢筋铁骨,结果银灰色的细藤在烈日的烧灼之下停止了攀缘。高调的凌霄不再爆花,长长的触须仍一个劲向上伸展,最后的两串花穗高擎,烈焰似的将满墙绿色映得更加青黑。从春天烂漫到盛夏的蓝雪花,堪称不老女神、开花模范,但腰身处闪出几片枯叶,仿佛掩饰不住的黄褐斑,不合时宜地从四面八方蹦出。
牵牛花的蓝朵玩起了深沉。早晨是深蓝,中午是浅蓝,傍晚朵儿全都卷起,进入闭关状态,牛筋草不再满面油光,结了籽的叶片日渐萧疏,纺织娘、螽斯、蝈蝈一旁满腹心事地弹琴。
檐下燕子也不见了。
早晨起来,短装凉嗖嗖的,翻找去年的秋衣,一年的折叠压缩有些皱巴,但贴身的温暖让人觉得旧衣故衫也是如此之好。
秋一来,某些东西开始缺失,一些人事开始着急。
像一树一树的栾树花开。
鹅黄的瓣,红色的芯,急不可耐的燃透半边天。燃得早,凋落也早,地面已洒了新鲜艳一层,它比桂花性子急呢。
种菜的刘妈也急,茄子辣椒久不见果,就把树蔸扯了,着急忙慌地种萝卜、种白菜,芽儿刚刚生长出来,太阳一晒又焉了。刘妈白天辛勤的给萝卜苗洒水,给白菜搭遮阳棚,晚上又小心翼翼地揭开遮阳布,让苗苗喝上露水,这一遮一盖,汗珠子就顺着额头往下淌,腰也酸了,腿也麻了,萝卜、白菜仍长得羞羞答答,它们没吃饱喝足呢。
秋雨急了,滴滴答答开始补偿。雨丝飘在嫩芽上,菜苗儿扬起了稚嫩的脑袋;雨滴落在泥土里,泥土粘稠得如同发酵的面团,揉揉搓搓就可以蒸出蓬松的包子、馒头,东家李伯,西家刘叔,纷纷抡起锄头开始干活,大蒜、藠头、秋玉米、秋豌豆,轮番下种,黄不拉几的荒地没几日就葱茏起来了。
雨,有一搭没一搭的,行走其中世界就静了,只有雨点在伞页上跳着芭蕾。收起伞,任雨丝拂过脸颊,比起一夏的狂野与热恋,此时的亲吻,足够温柔和缠绵,连脚步都变得轻盈。
雨突然大起来,打得雨棚噼里啪啦,一群人聚餐时索性敞开了心扉聊,青春时代的糗事,同桌之间的爱恨,隔着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浓烈的白干都已化作经年陈酿,去了辛辣,添了绵长,还有醇厚与芬芳。
秋天,总是有些忧伤。
那个叫颖的姑娘,家庭发生了一点变故。她告诉我的时候,脸上是带笑的,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这是一个好看又善良的姑娘,举手投足间透着温婉、诗意,像疏影中走来的一阙宋词。我曾想,要怎样优秀的男子才配得上这么好的姑娘?一时之间有些错愕,抓住她有些冰凉的手,惊诧着她的决定,又叮嘱她不管怎么选择,一定要开心地生活。
她一边挥手一边向小径深处迈步,像一只小鹿。
我自己疱疹还没好彻底,面瘫又找上门来,这免疫低下的中年之秋呀,不知还有多少麻烦来犯。
雨小了,踩着华灯的影子归家,随手拾起一本书,忘了上回阅读的页码,有什么要紧呢,就从翻开的地方开始阅读吧,几十页也好,几页也罢,哪怕周公随时到访,那就顺从他意好了。
夜深了,有孩子发来信息,说手写了一封信祝我节日快乐,没等到我人,信放门卫室了。眼前浮现一个小女孩,面容姣好,眼睛忽闪有神,常常一个人沉思,偶尔问一两个天真又好笑的问题,我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跟她解答,她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像听懂了,又好像还是不明白。
九月,收到这芬芳的祝福,忽然念起桂花香。
“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打开窗子,密密匝匝的树影里,真的飘来了桂花香,游丝一般,淡淡一缕,倏忽又飘远。
梦里,都是清雅的桂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