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树
◎黄芳
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何要留着那棵树。
那是棵酸枣树,年岁已高,开的花伶伶仃仃,结的果又小又酸,枝枝丫丫日见老态,显出力不从心。修房子时,因想扩大院子,把树挖了,父亲死活不肯。
一棵“老态龙钟”的树因此保留。每天除了那群咯咯乱叫的鸡鸭围着它转,大概没有谁在意。
当然,经常和父亲庭中对坐,相看两不厌,只有酸枣树。
父亲一生种树,护树,家里山前屋后有多少棵树呢,我数不过来。松树、竹树、杉树、栎树,山包连着山包,一棵树连着另一棵树,我们就经常在这些树下游走。
我家的淡竹,三五公分粗细,高达数丈,是做晾衣杆的好材料,我们经常在竹林里捉迷藏,荡秋千。平常不怎么串门的邻居来了,对着一园子竹睁圆了眼睛,然后用最灿烂的笑容找父亲讨要一根,第二天,他家新竹竿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衫。
我家的杉树满山坡,又直又高,全身上下长满了杉刺,过家家时,我们常用它当鞭炮。
父亲一天到晚在山上劳作,挖地,砍柴,捡拾枯树,一天清晨,父亲面露忧愁念叨:“塘坳处两棵杉树被人砍了。”
砍了就砍了吧,有什么好叹息的,一棵树而已。我没在意,这杉树不讨喜,树干是刺,旁枝也是刺,大人常用它来吓唬小孩——跪杉刺!我们只有拿它当鞭炮时喜欢它。但它的干笔直,不弯曲,少结疤,木质细密,是做椽檩的极好木材。父亲一直用心呵护,指望着这些树来顶一下家用,那时我哪知道呀。刚刚被盗的两棵树留下两个碗口般疤痕,像两只空洞的眼睛,翻着无神的白眼珠。一旁的杉刺也失去了平时的锋芒。父亲把余下的杉刺捡好,坐在一旁沉闷地抽着纸烟,烟雾呛得他不时喘气。
我成天没心没肺在山野玩耍,上树、掏鸟窝、捉蚂蚁、抓蜜蜂、寻野味、打毛栗、打山茄子。父亲不是上山就是下田,一年到头都有做不完的事,春种、秋收、喂猪、打柴,间或给我们带来惊喜,有时是田里踩到的荸荠,有时是草丛捡的板栗,有时是山头折一枝毛栗,有时是树下拾几个老红的酸枣……
每到骄阳似火的时候,父亲更加忙碌了,天没亮就下地,天黑了水田里还在哗啦哗啦响。
我每天除了东游西荡,就围着大酸枣树转悠。
酸枣树是不是父亲栽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记忆起,酸枣树就存在了,而且长得粗壮,要两人合抱才围得拢,没有一定的攀爬技术上不去。
父亲悄悄塞一两个酸枣到我们嘴里的时候,我就知道酸枣熟了,从春来的青碧翠绿,到秋的颜色转黄,完全熟透的酸枣软糯酸甜,吃多了当然又塞牙缝又软齿,但仍是孩子的美食。每到这时,我不再满足于父亲赏赐的一两个果子,善于攀爬的我一溜烟爬到树丫上,看见不远处父亲在撑犁耕田,皮鞭甩得啪啪响。我瞅一眼父亲,注意力回到酸枣上,摘、扑、摇、打,枣粒像落雨样簌簌往下掉,伙伴们一窝蜂尖叫寻找,衣兜里塞得鼓鼓的,我得意地瞅一眼父亲,仍在水田将牛鞭甩得啪啪响。
“树上还有红的!”
小伙伴在树下指挥我,我像个大将军似的,紧了紧裤腰,吐了口唾沫,弓着猴儿身往最高的枝丫攀爬,抓住有果子的一枝死命摇晃,枣子雨点般坠落,小伙伴狂欢,“下雨啦!下雨啦!”兴奋声里,枝条摇摆,酸枣摇落,“咔嚓——”大事不妙,机灵的我赶忙抓住一旁枝丫稳住重心,不料那枝丫也太脆弱了,承受不住我小小的身子,“扑腾”一声我从树上摔了下来,双手先着泥地,手骨发出断裂的声响,巨大的疼痛让我哇哇大哭,把一山的鸟都惊飞了。
在水中耕作的父亲闻讯赶来,一身水一身泥,火烧火燎,“啪——”一巴掌落在脑门上,虽然是白天,我却感觉有许多小星星在黑暗天际不停地闪呀闪,接着是父亲又急又气的喘气声和棒喝般的呵斥:“晓得有多搞不赢不!”
从不打骂人的父亲,就这一次,把我打醒了,也把我骂醒了,一种比手骨折疼痛更难受的东西在脑海翻涌。
原来耕牛是几户人家合伙养的,明天牛就要到另一家劳动了,父亲一直在争分夺秒地赶牛耕地,犁、耙、平,这些都要一天完成。原来我们还在睡梦中时,父亲已顶着露水割了一亩稻子,又独自扛了打稻桶脱粒,等我们醒来,稻谷已经在禾场晒太阳,而父亲又忙着捆扎稻草,一一拖上岸,把田里杂草锄干净,再开塘放水,把干燥的田地浸湿,好插播晚稻,这一切既要快又要好,这就是农村的双抢季节,所有农活中最忙的季节,抢收又要抢种。有劳力的人家不在话下,女儿家的则明显弱势。母亲一年到头生病,我们几个女儿只知道疯玩,父亲是条硬汉,宽厚仁慈心疼孩子,我们帮忙做一点他开心,不做他也从不呵斥我们,情愿一个人像头牛样忙个不休。我也就不知天高地厚只晓得疯,每天不是上树摘果就是下河摸鱼,要不就是走村串户找小伙伴玩。难怪去张家找老二,她总提着篮子在偌大田野扯猪草;去周家找老三,他牵着牛绳,在山坡放牛;去小李家碰碰运气,她家老大像个门神似的立在大门口,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珠子,用鸭公一样粗的喉咙跟我说话:妹子,又来找人玩?家里一天到晚没事吗?
原来大家都很忙,大人小孩都很忙,只有我家,父亲像棵大树一样撑开,隐蔽着病妻幼女,我才得以一天到晚快活溜秋!
我羞愧难当,一夜之间长大。
我不能一天到晚疯疯癫癫了,我是穷人家孩子,我该做点事情了。我不再整天淘气,爸爸下地,我也下地;爸爸割禾,我也割禾。
一顶草帽一双赤脚是标配。他打稻,我递稻;他耕田,我锄草;他扯秧,我插田,我们配合默契,邻居村人都直夸父亲养了好女儿。干完了,我到树上摘果子时,只是小心翼翼,心存戒备,我要自我保护,不能给父亲添麻烦。
在一个母亲不能干,父亲又没有手艺的农家,我的童年应该是灰暗的,但事实上我有一个快乐而单纯的童年,回忆起来,无拘无束而又无忧无虑,这得益于家里的那些树,那些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树,得益于父亲宽厚仁慈的爱和保护。尽管后来父亲从不打我,也很少骂我,但我总能自觉地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问题,每每倦怠或想偷懒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声呵斥,想起默默劳作的身影,然后竭尽所能地减轻他的负担,有时偷偷煮个鸡蛋埋他碗底,有时泡一杯薄荷水等他歇息,有时是一张漂亮的成绩单……
如今,父亲的树还在,回忆当年,回忆摔下来的事,说起耳光,他说,没有吧,我不记得了。也许父亲是故意忘记,也许是真的不记得,因为父亲很少打骂我们。他总是自己站成树,然后我们学着成为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