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蛙鸣

  ◎毛君秋

  盛夏时节,万物热烈且奔放,夏天也在一众瓜果的催促下火热登场。打开北窗,夜晚清新的空气伴随阵阵蛙声从院子外面的荷塘传来。这蛙声就像静夜里寺庙的钟声,由远及近,不容拒绝地侵入人耳。这时,我又想起了母亲。

  八岁那年,一个初夏的夜晚,我忽然高烧到40度。父亲给人家做上门工去了,只有母亲和大我三岁的姐姐在家。母亲用土办法给我退烧,摸黑打来两桶冰凉的井水,把毛巾打湿,敷在我的脸上、手上和腿上,十几分钟换一次,我的高烧依然没有减退。我张大嘴用力呼吸,心里焦躁不安,感觉像进了火窑一般,全身烫乎乎的。

  母亲时不时用纤瘦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我感觉有清凉的泪水在我脸颊流过。半梦半醒中,只听母亲喃喃自语:“这不行,得找医生看看。”母亲把姐姐喊醒,找来手电,背着我出门了。

  到村里赤脚医生的家要走一条崎岖的泥石路。路面坑坑洼洼,瘦小的母亲背着我,高一脚低一脚艰难前行。我伏在母亲背上,软绵绵的双手勾着她的颈;母亲反手搂着我的屁股,身体前倾,仿佛一头埋头犁地的老牛。

  天上明月高挂,清辉几许,满天繁星把静谧的夜空装点得热闹异常。路两旁全是稻田。周围静悄悄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呱呱呱的蛙声从稻田、水沟传来,此起彼伏,合着母亲咚咚的心跳,让我在四周无人的夜里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夜风吹拂,在熟悉的蛙声里,母亲身体的温度透过衣服传给我,我焦躁的心渐渐平息。

  走了一段路,明显听到母亲的喘息。“把弟弟放下来歇会儿吧。”姐姐说。“不行,得赶紧把你弟弟送到医生那儿,我还背得起。”母亲的衣服早已汗湿,她伸出一只手揩了揩额头上的汗珠,又用劲往上托了托我慢慢下滑的身子,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母亲嘴里轻唤着我,叫我紧紧箍住她的脖颈,不要松手。

  伴随着粗粗的喘息,母亲的脚步越来越重。在那静寂无人的夜晚,蛙声、脚步声和母亲咚咚的心跳声,异常清晰地在我耳朵里交替。

  终于到了。平时三十几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那晚我觉得走了好久。医生给我打了两针,开了些口服的药,为了不耽搁医生休息,母亲又背着我在呱呱的蛙声里,高一脚低一脚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亮已经升到顶空,星星比先前亮了许多,稻田里的蛙儿叫得更欢了。药很快在我身体里起了作用,我感觉舒服多了。我紧紧伏在母亲背上,母亲身上的汗水味和着田野的禾香,闻着格外亲切。我轻轻喊了声母亲,说我好了,要自己下来走。母亲搂了搂我的屁股,笑了笑说:“你这伢儿,高烧起了吓死个人,这一刚退烧就来精神了,不行,你没有完全好,路又不好走,还是我背你回家。”

  静夜如洗。那晚,我听到了母亲最近的心跳;那晚的蛙声,是我生命中叫得最欢最响的一次。

  然而,十四年后一个秋天的傍晚,母亲乘着朦胧的月色给菜园翻土。忽然,她脚下一个趔趄,举在头顶的锄头还没有落下,母亲的身子却已倒在了菜园地里。因为高血压中风,母亲匆匆走了,临走前甚至还没来得及见到她心爱的儿孙们一面。

  蓦然回首,而今我已步入中年,母亲离开我们也有近三十个春秋了。初夏的夜晚,蛙声正浓,与月色一道合奏着夜的天籁。此刻,母亲正躺在家乡小山上那间隆起的黄土堆成的小“屋子”里,在漫漫长夜陪伴她的,除了我的思念,还有那清脆的蛙声。只是,我再也没听到过母亲咚咚的心跳声了。

【作者:毛君秋】 【编辑:王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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