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物和杠铃

◎罗海亮

乡下的杂屋本是两个车库,我们只在周末回乡下用,平时用得少,所以成了堆积一些旧物的地方。右边整墙整齐垒着短木头,那是建房时留下的剩余边角料,中间堆放着一些农用工具和肥料,左边摆着三件套的木沙发,七八成新,上面随意堆放着一些种花的坛坛罐罐,落满时间尘埃的杂屋显得凌乱。屋顶的几个蜘蛛网,在阳光的照射下,纤细的网丝焕发耀眼银光,水纹一般波动,几片虫子的翅膀在网中挥舞,却不曾飘走。蜘蛛网透风透雨却透不过生死,编织着各自的生活。母亲吩咐我们把用得上的坛坛罐罐搬到烘烤房,木沙发置放在正屋的后面,既不占地方,又不影响视觉美观,待风吹日晒雨淋老化后做柴烧掉,其它乱七八糟的旧物件用纤维袋装好,一起丢进垃圾桶。

母亲是一位智者,一个简单的决定,一次不含糊的断舍离,彻底改变了杂屋的样子,“鸡肋”的感觉瞬间消失,看着宽敞明亮的杂屋,心里也是敞亮的。

儿子在组装健身器材,嘴里哼着轻快的歌曲,我拖着几袋装好的垃圾,走向屋外的垃圾桶。几个垃圾桶靠围墙伫立,看人来人往,一些曾隐于时间深处的物件默然陪伴,终归离去。它对面有一条小溪流,一蓬蓬枯黄的衰草斜压在上面,交叉的重叠的厚重的把溪水遮掩。我突发童心,掏出打火机点燃了这一蓬蓬枯草,淡黄色的火焰顿时窜起,蹦跶得老高,像调皮的小孩。“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火焰的跳动中,我看见它们来年葳蕤地生长。这是一条奔向田野的溪流,是一根跳动脉搏的血管,如今腐叶堆叠,残砖断瓦探出尖尖,在淤泥中消逝自己的光阴与骨骸,溪水带着残枝流淌。这根血管淤积了,狭窄了,在灰褐色的尽头变细痉挛,在视野中渐渐蜿蜒消失。

正午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儿子已将组装好的健身器材搬到杂屋前坪,正在卧推二百斤重的杠铃,汗水浸湿背心,肌肉隐现,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那是青春的样子。儿子突然冲我嚷嚷,让我尝试举举杠铃,增强体质的同时,抚慰那两鬓白发的萌动。我半推半就地按照他的指令躺在杠铃架下的卧推凳上,双手垂直分开,紧握着有点凉意的杠铃杆。这是一根重二十公斤、长两米二的银色钢质棍,外形与孙悟空的金箍棒极其相似,擎在我的手里,沉重得让我双臂颤抖,压在胸口,让我喘不过气来,艰难地举起放下,整个过程艰苦又曲折。我不能如故事里的孙悟空,轻轻松松耍动金箍棒,搅浑东海水,撬动龙王殿。但经过几次尝试,我竟然能够坚持举起杠铃杆七八次,儿子见状,不理睬我痛苦的啊呀声,开始在杠铃杆的两端加五公斤重的铁饼,从推杠铃杆变身成真正的卧推杠铃。儿子告诉我,不管后面继续加或换多重的铁饼,尝试举起前都要憋足勇气,铆足劲,利用爆发力和毅力来卧推杠铃,手臂要垂直头顶上方,坚持几秒钟后,在匀速呼吸的同时,慢慢地慢慢地将杠铃放下来,放置在胸大肌上,缓缓后,再重复做。他再三叮嘱我,在这个过程中要用心去感应和享受力量的爆发、延伸与顺承,如果中途感觉重量超出自己上举或下放时的极限,就利用一侧臂力将杠铃倾斜,一头的铁饼自己掉地,平衡瞬间打破,眼前的重量立马减了,就不会压伤自己。

我尝试倾斜,铁饼哐啷掉在地上的那一刻,心中如释重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手臂酸痛,耳红面赤,大汗淋漓,心跳加速,徜徉着久违的快感。蜗居在蜘蛛网般生活的教条和缝隙里,顶着杠铃般的压力,是欲望,是执念。年龄增长,给了我散漫的自由,发朋友圈刷抖音看直播……日常的生活平庸之至。没有饮食起居约束的身材在走样,没有锻炼的体质在下降,冬季的溪流在我身体里流淌,堆积的情绪在作祟,难怪夜里常常有梦魇。

泰戈尔曾说:“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在杠铃倾斜的瞬间,放下的是嗔念,抛弃的是贪欲,剩下的是轻松,学会断舍离,方得大智慧。我想,今夜一定能酣然入睡。

【作者:罗海亮】 【编辑:蒋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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