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的八十亿副面孔
◎陈资源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可夏季不同,全球有八十亿人,一年就有八十亿个夏季。但站在涛涛江上回望,亿万斯年夏的轮回,却又恍然重合成一体,璀璨如水晶,折射出喜怒哀乐的不同面孔。
冰天雪地的南极洲,是最先感知到夏的。地处南半球,南极的立夏落在十二月。此时纬度较低的坚冰开始动摇,松软的薄雪表面上泰然自若,可一路追踪,竟有潺潺可爱的小溪暗流其下,在逐渐回暖的翠绿色的凉风里,新生的草地被融雪浸透,反射晶莹的、稀薄的阳光。突如其来的变化,惊醒了企鹅们封冻在极寒中的好梦,纷纷跳入还未解冻的海洋中,敏锐地捕捉新生的海味。海面之上,一艘邮轮悄然滑行,宣告着今年南极旅游季的开张。
谁能想到在世界上最寒冷的大陆,夏会来得最早最突然呢!也许正是漫长的极夜和隆冬,让立夏的呼吸显得弥足珍贵,分外动人。这是一次苏醒,更是一次新生。
夏天的第一场雨渐渐小了,幽居江南重重园林的最深处的人们也知道了,这是小满的气味。
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我们过着同一个夏天,所以大江大河,就连亭台楼阁下的池塘,也一同涨起来了。在小雨中涨起来的水,有一种均匀与平和的美。
小满小满,小得圆满。内心充满诗意和淡然的满足的中国人会看到,池中水虽充盈,却不满溢。林语堂说:“中国文化的最高理想始终是一个对人生有一种建筑在明慧的悟性上的达观的人。”无需大师的点拨,也无需经年累月的苦修和悟道,凡事不追求全满和冗余的人生哲学,镌刻在每个中国人的文化基因中。这就是夏,一种自得的达观,以及淡淡的希望。
“世间真正温煦的景色,都熨贴着大地,潜伏在深谷。”芒种,是夏收夏种的时节。这是带有泥土芬芳的夏。
夏至让我想起湛蓝色的天空下,熊熊“燃烧”的北非,茫茫的、刺目的撒哈拉大沙漠,在此地,夏这个天才的书法家得到了挥毫泼墨的机会,一撇一捺都是惊人的笔画,连连绵绵的狂草,构成新月型的起伏不定的沙海。这是极致的热烈,无穷的激情,无限的乐观,在此地,夏是近乎于狂妄的。
可这又有什么错呢!
正如精钢淬火后方能坚不可摧,正如孙行者在八卦炉炼成火眼金睛,如果在起步时就犹豫不决,那怎能度过未来漫长无涯的秋与冬?
正如:“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经历光阴淘洗的种子,破土就是风华。
大暑小暑暑相连,我最爱夏的暴雨。此时,夏展示它极致的力量与极致的美。
一声雷鸣打破黑云压境下的沉寂,没有任何预兆地,下击暴流横空而至。狂风忽作,暴雨顷刻降临人间。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九重天上飞泄的狂流拧作一条纤细的丝绸,忽地有了形状。这构成了《四季》进行曲中高潮部分的最强音。
这就是我所深爱着的夏啊!
夏的八十亿副面孔,它的新生,它的毁灭,它的热切,它的激情,它的希望!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夏,我和我的国家都处在这热烈的盛夏。
人生代代无穷已,夏日年年望相似。人类到底是过了八十亿个夏,还是同一个夏在此重演了八十亿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