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芳

　　花儿像约好了时间，一股脑都出了门。

　　桃花，李花，樱花，菜花……怎么忙得过来呢？

　　哪怕我起得再早，还是手忙脚乱。我要给杜鹃拍特写，要给桃花搞写真，要给油菜花凹造型。

　　忙不过来的不止我一个，那边的大妈大婶更忙碌。换过五六套行头，长枪短炮都用上了，还是没有把那片油菜花搞定。那些花儿太热闹了，总是叽叽喳喳个没完，拍了集体照，个体有意见；拍了这一丛，那一朵又闹脾气。于是摄影师们只能扛着相机拎着道具，一会往左，一会往右，一会蹲着，一会站立，忙得满头大汗。最后花儿们还是挤挤挨挨，你推我搡，嚷嚷着镜头没有给够。大妈们只好撅着嘴巴跟花花们一个个说好话：下次再来，下次再来，下次一准早点来，穿上更美丽的衣裳，系上更艳丽的纱巾，拍出来保准更漂亮。花儿们这才肯放手。引擎发动了，映照山海的眼睛还在闪闪发光，似依恋，似牵挂，频频招手。

　　飞舞的蝴蝶、蜜蜂也忙不过来。一会要与这朵约会，一会又要和那朵恋爱，一会是摇头摆尾舞，一会是八字圆圈舞。不知它们与花儿说的什么悄悄话，写的什么表白诗，灌的什么迷魂汤，让这些花儿为它们神魂颠倒、深陷其中。想必每一句都是情意绵绵、才思飞扬，每一首都是掏心掏肺、即兴原创。

　　花丛中的孩子们也忙不过来。他们一会跟蜜蜂打招呼，一会与蝴蝶追逐。一只蚂蚁老是在一片花叶上打转，他们也要蹲下来替它着急；一只花喜鹊停在田埂上，扯着嗓子开演唱会，他们也要停下来静静听；一群麻雀一会跃上树梢，一会潜入花海，他们便跟着追，跟着跑。孩子们就是这样闹腾，是加入花丛的又一群麻雀，一会追，一会停，一会跑。手中的风筝也不要了，交给大人，他们要去田间地头，与花鸟虫鱼玩耍嬉戏。

　　这是花花们的走秀，是大地的欢腾，是田野的高光。

　　三个季节的蛰伏，风霜雨雪的死守苦熬，几百个日夜的积蓄、准备，就为此刻的美丽。

　　而你正好路过。昨天她还睡眼朦胧、眉眼未开，今天便满血复活、描画正好。

　　而明天呢，妆容将谢？

　　是的，空气中已传来风的消息、雨的号角。

　　连续两周或更长时间的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会把池塘灌满，把泥土浸润，把叶子染绿，把茎秆喂壮。到那时，花儿们便要开始卸妆了，脱下霓裳羽衣，换上布衣荆钗，开启艰辛的孕育。

　　泥土会忙碌起来，翻耕铲挖，一样都不能落下；根叶会忙碌起来，吸输运送，一刻也不能停歇；果实会忙碌起来，灌浆、鼓胀、饱满，一霎都不能停留；鸟儿们会忙碌起来，衔泥捡枝筑巢……那些看花的人呢？大妈们收起了纱巾，开始了三餐四季；孩子们端坐教室，写写算算、朗朗开读；而青年们，收起一颗颗躁动的心，躲进小楼，各自将凌厉的顽石打磨，期待它散发温润的光。原来，春天不会轻易谢幕，它只是把一场忙碌，分成了两半：

　　一半给花开，让世人看见；一半给花落，让泥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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