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
过完年,从乡下父母家回来,开车停进小区车库,我没有立刻下车,握着方向盘,半天没松开,手心一层薄汗。就在个多小时以前,母亲送我到后屋大路时,照例说“路上慢点开”。我开出十几米,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那儿,瘦弱的身影慢慢变小了,却迟迟不肯转身。父亲没有出来,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棵老树伸出的枝。
就是那一刻,车拐出村口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回来,他们原是怕的。
这个念头像根针,细细地扎进来。父母八十多了,我也快六十了。以前,我总觉得尽孝就是“回去看看”,像交一份作业,按时、足量,便算优秀,每回带些牛奶、糕点或者保健品,手里提着这些东西回去,心里便踏实而满足。或者,天气好时带到城里转转,他们腿脚不是很好,走不了多远就要找凳子坐。我那时竟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为人之子做得还可以。
如今才知道,这份孝心,他们接不住。
上周末回去,母亲想给我做个韭菜煎蛋,去摘菜时,蹲下去,又站起来,要忙半天。
“妈,别弄了,我不吃。”
她不肯,还是慢慢蹲下去,割下来的只有一小把,根上带很多泥,叶子有些干尖。她择了又择。
“这个不打农药。”
后来问父亲,才知道她每次割完菜,腰膝要疼两三天。
还有,那些我带回去的吃食。上次是松软的蛋糕,母亲尝了一口,笑着说:“蛮好。”,放在桌上却没再动。我临走时,看见还在那儿,包装都没拆。这次又看见,只是挪了个位置,从茶几挪到饭桌边。
父亲那天坐在椅子上,慢慢剥开一个,抿进嘴里,抿了很久。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咽下去。他趁我不注意,用纸巾包起来,装进自己口袋。
我装作没看见。
他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干农活,是个“大胃王”,一顿饭可吃好几碗。现在牙只剩几颗,医生说牙床萎缩,装不了假牙了。我带回来的软食,他咬得动,却咽不下——不是咽不下食物,是咽不下儿子花了钱、他却不中用的那种滋味。
前些年我带他们去过一次省城。父亲一路上问:“还要多久?”不是嫌慢,是怕。怕给我们添麻烦,公园里人多,母亲紧紧拽着我的衣袖,像小时候我拽着她那样。中午在饭馆吃,父亲吃得很少,筷子戳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结账时他看见了小票,此后再不愿跟我进城。
后来我才慢慢想明白,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们只是希望我回来。不是带着东西回来,不是带着任务回来,就是纯粹回来。陪他们坐一起说说话,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就陪着一起看池塘里的鱼儿抢食,或者后院的鸡鸭跑来跑去,也是一种满足。
可这点,我没做到。
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总有各种理由要赶回去,以前母亲总还问一句能住一晚吗,我说明天还要上班,她就不再问,只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是这个答案。
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她是一直知道,只是从来不说。
而我,是一直不知道。
今晚坐在车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每回放学回家,母亲总在灶屋里忙,热气腾腾,满屋子饭菜香。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大嗓子喊一声:“快去洗手,开饭啦!”
那时回家,是一件多么理直气壮的事。
如今我回家,父母要提前准备,要紧张盘算着还有哪块地能长出像样的菜,午餐要准备哪些菜,他们不是迎接儿子,是在迎接一场考试——考他们是不是还“有用”,是不是还能被儿女需要。
可我从来没有考过他们,是他们自己在考自己。
父亲有天坐在门口,忽然说:“地里的草长好高了。”
我说:“不是说过嘛,想动就动动,不想动就荒着。”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轻得像叹气:“锄头拿不起了。”
他不是心疼那块地。他是心疼自己——心疼自己再也给不了儿子什么了。
我终于明白,父母这一生,都在给予。从前给得起,一篮菜、一袋鸡蛋、一床被子,毫不费力。如今给不起了,便只剩下“怕”。怕成为负担,怕让儿女操心,怕这怕那,唯独不怕自己被遗忘。
他们没有奢望。他们从不说“你应该多回来”。他们只说“路上慢些”。
而恰恰是这句话,让我此刻坐在车里,怎么也发动不了车子。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村口、老屋、父母的身影,都退到五十公里之外。可我知道,过几天,我还会回去,他们还会站在院门口等。母亲会问:“吃了没有?”,父亲会往我手里塞一杯热茶。
他们怕我回家。
他们更怕我不回家。
这份怕,我从前不懂。如今懂了,却不知该怎么让他们知道——儿子回来,不为带走什么,也不为留下什么。只是回来,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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