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
去西北之前,我是没有方向感的。
从西宁出发,汽车宛如一只兴奋的小兽,沿着京藏线高速飞奔。
两旁不时闪过油菜花的身影,开始眉眼零星,渐渐漫成无止尽的魅惑。黄与绿交替着,仿佛上帝打翻的调色盘,将辽阔晕染成浪漫。高原之上,群山是屏风,原野是地毯,牛羊是地毯上的小团花,这儿一丛,那儿一簇。车子在花地毯上飞驰,不时有毡房闪过,有白云悠游。
七月早已是骄阳似火的盛夏,这里却是花团锦簇的仲春,如此盛大,如此辉煌,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恢宏的金,灼灼的黄,流金溢彩而又明媚鲜妍。
按捺不住一颗心的雀跃,欢呼着投入它的怀抱,为这大片花海而兴奋,直到“公主走过的地方”的巨型招牌豁然入目,“唐蕃古道”的石碑诉说着过往。贞观十五年,美丽的文成公主,为了大唐江山永固,为了汉藏永结同心,辞别故土,告别爹娘,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前往吐蕃。
从长安出发,经陇南、青海、四川、西藏,三千多公里的路途,飞机几小时、高铁一天,一千多年前呢?双脚丈量,车载马驼,一年?两年?史料记载,文成公主公元641年正月出发,公元643年春天到达,历时两年零3个月,要翻越数十座海拔四千以上的垭口,要经历高寒缺氧的严酷气候。冬天大雪封山,只能选择暂时停驻;春暖花开前行,需要克服高原缺氧,即便是夏天,垭口上都是冷风刺骨,霜雪遍地。雪山融水加上骤降暴雨,让裸露的沙石无处藏身,泥沙俱下道路冲毁,随时引发一场灾难。驿站从简陋到稀疏,最终一个也看不到了,再博大的心胸也添了迷茫,何况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子。悲从中来的公主双手揉捻着从大明宫带来的宝镜,既想对镜梳妆又怕容颜憔悴,忧郁彷徨中失手将明镜打碎,一分为二的镜片化作了日月山,思念的眼泪和东流的河水被日月山截住,变成了倒淌河,一路向西不忍东去。
公主的眼泪下滑,精致的妆容润花,饱满的脸庞消瘦,白皙的皮肤染上了风霜,高原红一点点爬上脸庞。
想家了,揉着破碎的圆镜轻轻啜泣,心里哀哀地喊一声“阿娘”,倒淌河也跟着呜咽。
于是你顺着导航,寻找河的痕迹。拐过一道湾,绕过一道坡,一条浅浅的溪流出现在眼前,怯生生、清凌凌,映着巍巍山,映着白白云,映着成群的牛羊,一个约摸八九岁的藏族小孩,怀抱着一只小羊,目光清澈明亮,希望你与他的小羊合影。当年,这里也牛羊成群吗?当年,也有一只小羊,靠近物资辎重的车队,靠近迎亲的仪仗,赚得公主强颜欢笑吗?
天下水皆向东去,唯有此水向西流。
这是个怎样的奇女子,放弃安逸背井离乡,前往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的国度,她的心中有恐惧吗?有忐忑吗?
她肯定读过昭君出塞,读过“愿为黄鹄兮归故乡”的细君公主,也读过在西域立下汉马功劳的解忧公主,她们的命运,有善终者,也有抑郁而终者。
但金口玉言,即使不愿又能何为?
当然,后来的她是幸运的,有赞普的宠爱,有藏汉的愿景,五千两黄金为证,富丽的布达拉宫为证,释迦牟尼等身金像为证,辉煌的大昭寺为证,更有准许还乡的法令为证。赞普去世后,公主没有申请返回长安,而是继续留在吐蕃,继续坚守着神圣的使命,坚守着巍巍雪山,群群牛羊,粼粼湖泊。
还有七月里金灿灿的油菜花。
成千上万亩油菜花锦缎一般,从天边铺到天边,从旷野绵延旷野,望不到头,看不到边,如果不是仪表上数据告诉你,这里是三千米以上的高原,你以为在繁花似锦的江南,在四季如春的花城。
可你知道,每一朵花下都是几千米的高原,每一段平坦的路途都曾碾过辘辘车辙,每朵细碎的浪花里都曾洒过思念的泪水。
没有方向感的你,在甘南的花海里触摸了古道,与一个美丽的奇女子相遇,在旷野中仰头迎接朝阳,在蓝天白云间奔跑欢笑,然后分道西北,前往是坚硬如铁的盐碱,是寸草不生的荒漠,是魔鬼出没的雅丹,当然也有九天遗落的翡翠,有沙石绘就的水墨丹青,有永不干涸的月牙泉水。
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摘编、复制或建立镜像。如有违反,追究法律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