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琼
长沙人管蹭饭叫“呷伴片”。这称谓怪好,三分调侃,七分厚意,仿佛只是添双筷子、加个碗,满桌的烟火气里便多了一分热闹。可没想到,这个炎热的七月,我竟连着“吃”了两回伴片,且都是被陌生人的热忱“意外”地推到了面前。
头一回是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餐厅。我带着两个孩子,与久违的好友小聚。选座时,恰遇一位医生朋友也与她的朋友在邻桌用餐,看得出才落座不久。我们人多,占了张大的圆桌,团购了套餐,又添了几个菜。菜上桌时,我们吃得畅快,谈笑风生。医生朋友两人一桌也相谈甚欢。我们路过打了招呼,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烟火气里。
待到杯盘狼藉、风卷残云之后,我起身去结账,路过朋友桌时,她叫住了我,说“单已有人买了,这位朋友。”我一时怔住,嘴巴张开,半晌合不拢。怎么会呢?素昧平生啊。她笑着指指对面的友人,那位身材高大的男士站起身来,金边眼镜下的脸庞格外俊朗,一身深蓝色工装T恤的他斯文里透着飒爽。他笑着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大家认识了都是朋友,本来就可拼一桌的,顺带结了,都是有缘人,别放心上。”
我想去前台把钱退回来,他们执意不肯,随即起身告辞。我们出门时,他们已在车上挥手作别,黑色澄亮的车子缓缓汇入暮色,红色尾灯一闪,便消失在街角。心里有一股暖流涌过,不重,却有沉甸甸的分量。
第二次是近日,某天下午,先生难得有空,我们便商量着去附近一家网红店串小白等位吃烤串,据说平日人声鼎沸,一桌难求。大厅里挤满了等位的人,散客位尚多,可包厢却少。旁边有个小伙子想请客吃饭,却被告知最后一个包厢须满三人方可入内等候。他想约的朋友迟迟未到,急得团团转。当他看见先生带着小女儿,便邀他们同进包厢“充个人数”。因我未到,先生觉得无甚要紧,欣然前往。
等我赶到时,烤串已上了桌,满室焦香。这时,一位满面笑容的小伙子推门进来,带着一位朋友,他戴一副眼镜,彬彬有礼,直夸小女儿乖巧可爱。见到我们,他立刻热情寒暄道:“今天多亏了这位大哥帮忙,我才留住了这个包厢。”先生告知原委,我们便匆匆吃完,好把桌位腾出来。当吃完出去结账时,却被前台告知单已有人买了,正是那位小伙子。想道谢,却未曾说出口,那扇包厢门里,他与朋友们正觥筹交错、热情洋溢。不便打扰,只能默默将这份谢意收进心里。
这个七月,热得流火,可心头却漾着一股清凉的暖意。两次“伴片”,一次被绅士的风度盛请,一次被青年的爽朗买单。未曾问过姓名,也无从还这份热情,只好把它当作盛夏忽落的清露,点滴沁怀,长谢时光。
古时孟尝君门下食客三千,那是蓄养的门客,为利而聚,终有利尽之时。而此刻这般萍水相逢的盛情,却全然一个“缘”字托起。素昧平生的人,把善意轻轻地推到你面前,然后转身走入人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深知,这世上的温暖,素不相识的赠予才最珍贵,那是人心深处的赤诚善良,是喧嚣尘世里不期而遇的温情柔软。
原来所谓伴片,并不只是餐桌上的喧闹,更是人心之间传递的那份热忱。它薄如蝉翼,轻若晚风,却在生活的长卷上,留下最清晰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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